“往昔仍在上京浪荡之时,我也曾听过一句土话:跟好人,学好人,跟着叫花子睡庙门。”
陈宁迎着众人目光,一边侃侃而谈,一边露出苦涩笑意。
“彼时,我闻得此言也不过一笑了之,却从未当得了真。”
“这白沙一旦入了黑土,难道还愿还能洗白么?我是不信的……”
收束忆往昔的表情,陈宁突然认真看向崔杞。
“我知贵使想问,这清河陈也算是高门,你陈宁亦身为大房嫡子,之所以流落到这毫城做一小小仪卫舍人,不正是行为不端所致么?”
眼看崔杞真要张嘴,陈宁又猛地一下替他合上。
“贵使想得没错!正是如此。”
“初到时在下也曾暗自不满,但现在这舍人我却当得甘之若饴,只恨未曾早来!”
“还有我今日竟然能当众自揭其短!这一桩桩一件件竟是为何?”
“贵使……一定很想知道吧?”
仗着对方自持身份,不好粗鲁打断自己,陈宁径直将崔杞当作了捧哏,玩起自问自答来。
“这一切,皆是因为誉王殿下啊!自从偶然间遇上殿下,在下便被其赤子之心所感染。”
“殿下虽未说甚大义,行甚大事!但其坐言起行皆可一语概之曰……”
“以勿以恶小而为之,勿以善小而不为!”
“贵使,在下还曾听过一圣贤语:惟贤惟德,能服于人。这话说得总没错吧?”
“嗯……大人既默然以对,想必自是深以为然。”
陈宁看着大虞这边努力憋笑的一众官员,又瞧瞧大缙那边脸色铁青的一派,作态感叹。
“我之所以能洗心革面重新做人,概因幸运遇着誉王,深觉往昔之不堪,这才尾附于殿下身旁,行那浪子回头之事!”
“莫看我大虞誉王殿下暂且年少,却能如春风化雨般,于不知不觉中行那导人向善之事……”
“说句毫不夸张之言,此举……称得上有教化之功吧?”
“殿下其人……也当得了一句贤明吧?”
“所以这位南边来得大人,可知彼方纨绔为何不能如我一般了?”
“近朱者赤……”
“你们!正是缺了我朝誉王一般的人物,才使得一帮浪子不得悔改之机!”
“只因尔等身边,尽皆黑墨罢了!”
陈宁说完最后一句,只是静静望着怔在原位的崔杞,神色间一片坦然。仿佛非是和对方在言语交锋,而只是讲出了一段人尽皆知的事实般。
他这边貌似寻常,厅中的大虞官员们却是在微一愣神后,当即爆发出来。
“好!说得好!”
“我国朝亲王为人行事正是这般贤明,岂是你无知南缙所能揣测的?”
“进朱者赤……还有那句未曾言明的近墨者黑,当真是说得巧妙啊!”
“嗯!待回去后定将此言写出悬于房中,让我家那几个不懂事的小辈皆要看看。”
“你若有这念头那便不止这句了……”
一众地方官员不住交头接耳,竟是将南缙来人视若无睹,全然不理了。
眼见此情此景,大寒和汤光祖也不阻止。
他二人一个满意点头,一个笑意吟吟。若不是端着身份,只怕也早就加了进去。
没有趁机出言讽刺崔杞,已算得上是极为克制了。
主位上,南平长公主频频侧头看向自家阿弟,仿佛今日才认识他一般,心里头揣着的也满是诧异。
阿炽如今竟是如此出息了?居然能强按牛头喝水,硬拉浪子修身……
而作为陈宁崔杞交锋的正主,小胖墩本人则是安然正坐,一副宠辱不惊的模样。
自家耳旁的那番言论,朱钧炽不过听了个半懂不懂。
虽然未懂其中全部玄机,但小胖墩明白一个道理。
阿宁是在说我好话!
即是如此,他旁的甚也不做,只管摆出一副笑脸,颇有些讥辱与我如浮云的淡然气概。
一张圆脸笑得好似福娃,不知不觉居然让人瞧着愈发顺眼起来。
“卑鄙小人!兀自强词夺理算甚?”
大虞这边欢喜连连,南缙那边却是不甘了。
只见一名陪坐尾端,浑身文人气息极浓,又未着官服的中年人猛地跳将出来。
也不顾崔杞此刻埋头在琢磨些甚,竟是伸手直指陈宁大骂出口。
“我家崔大人与你辩的是理,你却罔顾世间正道东拉西扯……说的是些甚?”
“不过是仗着牙尖嘴利转移视听罢了!”
“你这有辱斯文之徒,可敢与我一辩?”
这人一抒胸中郁闷之气,说完后也是不躲不避,很是坦然看向陈宁。
那一副义正言辞的愤慨神情,颇像真理尽在我手的模样。
哎……居然不冲着小胖墩来了。
陈宁隐去外挂不瞧,很是遗憾地暗自叹一口气。
那就速战速决,恕不奉陪了个……
随即,在反应过来的吃瓜人群注视下,左手潇洒一提刀,径直从朱钧炽身后转出。
待到了那人近前,对方胸膛还在剧烈起伏,好似先前真被气得很是厉害。
一双眼睛也睁得极大,仿佛想用目光将陈宁审判。
“你既敢站于我面前,还算是晓得几分廉耻!如此这世间道理任你挑便是,只是你若输了……需得当场下跪赔罪!可有胆一……”
眼见对方越说越亢奋,仿佛已站在道理之巅俯视陈宁,绝对的胜券在握一般。
陈突然将刀换于左手,脸上跟着露出笑容,然后抬起右手,毫无预兆地……
径直一巴掌抽了过去!
“啪!”
随着声音响亮,那中年文士被抽得原地转了三圈方才站住,旋即一张嘴,居然吐出颗牙齿来。
“你、你……”
中年文士捂住肿胀的半边脸,又看了眼地上的那颗牙,才头晕目眩的抬起头来。
“为何无故出手打人?”
“这……便是你北虞的讲究么?!”
伴着他的凄声质问,反应过来的南缙那边除了崔杞,全都瞬间轰然起身,大有一触即发的苗头。
“哼!”
与此同时,大寒和汤光祖皆是一声冷哼,随即各自眼冒寒气盯向崔杞。
见状,崔杞缓缓举手示意,强行按耐住其余人等。
然后目光冰冷看向陈宁,话语中透出股股杀意。
“少年郎,你得给本官一个合理的解释。否则……”
这隐山会的第一次比斗,此刻就要提前开启了。
而你,会成为这场盛会的第一个……
死人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