鲁襄公二十五年(公元前548年)六月二十四日,也就是在晋国会合诸侯的夷仪之会后,郑卿公孙舍之(子展)率领郑国军队攻入了陈国。
郑简公曾在去年二月由郑卿子西陪同到晋国访问,向当时还健在的晋国正卿范宣子请求讨伐陈国,因为陈国仗着有楚国作靠山,经常袭扰郑国,范宣子曾表示,待讨伐齐国之后再作打算。郑国君臣回国后,就参与了晋国组织的讨伐齐国的军事行动。楚国为了救援齐国,楚康王、陈哀公、蔡景公、许灵公率领联军于冬天攻打郑国,迫使中原诸侯联军不得不从夷仪回兵救郑。这次楚、陈联军攻入郑国后,陈国军队经过的地方,填埋水井、砍伐树木,引得郑国百姓怨恨不已。
郑简公同子西(公孙夏)在夷仪之会后,得知七月还将与齐国举行重丘会盟,短期内是不能指望晋国率领诸侯联军讨伐陈国了,然而国内讨伐陈国的呼声日益高涨,郑国众卿一商量,还是由子西陪同国君去参加重丘会盟,由子展(公孙舍之)和子产(公孙侨)带兵讨伐陈国。原来等待晋国率领诸侯联军讨伐陈国,是因为担心楚国会出兵救援陈国、攻打郑国,但据郑国潜藏在楚国的探子报告,舒鸠国有叛楚投吴的动向,楚国在准备对舒鸠国用兵,一时难以顾及陈国,只要郑军行动迅急,楚国来不及救援。日后如果楚、陈兴兵报复,郑国可以到时再请求晋国的帮助。
六月二十四日,子展、子产率领兵车七百乘攻入陈国后,大军直逼都城宛丘,于夜间发动突然袭击,破城而入。陈哀公扶着他的太子偃师从宫中逃去了郊外的坟堆里,路上遇到陈国司马袁桓子驾车而过,陈哀公对他喊道:“司马载上寡人!”司马袁桓子的车驾跑得正急,也不知是逃跑还是赶去抵抗郑军,只听他回答:“臣要去巡视城防!”一溜烟就不见了。一会儿又碰到大夫贾获的车驾,车上坐着贾获的母亲和夫人,贾获看到国君,让自己的母亲和夫人下车,把自己的车驾交给国君。陈哀公说:“大夫要安置好你的母亲!”贾获喊道:“国君勿虑,妇人与国君同乘不祥,我等自会好好安置。”贾获和夫人扶着自己的母亲跑进了墓地躲了起来,最终躲过了一劫。陈侯和太子乘着车驾跑了一圈,见到处都是郑国军士,还是逃不出去,就向郑军投降,被郑军带回了王宫。
郑军统帅子展下令郑军不得进入陈侯公宫(王宫),和子产一同亲自把守在陈侯王宫的门前。陈侯让司马袁桓子把陈国宗庙里的祭器送给他们,然后自己穿上丧服,抱着土地神的牌位,让手下的男男女女分开排列、捆绑起来,在陈国大殿之上等待郑国统帅前来受降。
子展按照春秋时期诸侯臣子会见战败国国君的礼仪,拿着绊马索进见陈哀公,再拜稽首,捧着酒杯向陈侯献礼。作为郑军主帅,率军攻破陈国都城后,按照诸侯臣子会见战败国国君之礼拜见陈哀公,这就说明郑国没有灭掉陈国的意思,只是惩戒。子产(公孙侨)也跟着进入宫殿,清点了俘虏的人数后就出去了,并没有把这些俘虏带回郑国的意思。郑国将帅士卒向陈国的土地神进行了祷告,然后郑国的司徒送还了陈国的民众簿册,郑国司马送还了兵马符节,郑国司空送还了土地簿册,为防楚军来袭,大军迅速凯旋返回了郑国。
楚国此时令尹薳子冯去世了,原莫敖屈建接任了令尹一职,由大夫屈荡接替屈建担任莫敖。舒鸠国在吴国的支持下,背叛楚国投靠了吴国,令尹屈建率领楚国大军扑向弹丸之地舒鸠国,誓言灭之。楚军开进到舒鸠国境内的离城,吴国的援军也赶到了。楚令尹屈建命右翼楚军发动攻击,楚将子强、息桓、子捷等人率领左翼楚军暂且后撤。吴国的兵马被夹在了左右两翼楚军之间,双方僵持了七天。
楚将子强对同行的四位将领说:“此时不宜对峙过久,那样兵马容易疲惫,不如速战。我率各位的家兵前去诱敌,你们四位挑选精兵摆好阵势,随时观察我部进展。我胜你们就大军跟进,我败你们视情形再决定进退。”各位将领都同意一战,结果子强率全部家兵主动攻击吴国兵马,吴军受到出其不意的一击,向后败退。吴军退至一处山丘,登山观望楚军,发现楚军没有后援兵马,于是吴军集结后回转迎击子强率领的家兵,子强率家兵后撤,吴军追赶到了楚军精兵埋伏之地,子强所率家兵与楚军精兵会合一处,与吴军激战,吴军大败。令尹屈建随即率楚左、右二军包围了舒鸠国都城,舒鸠国溃散。八月,楚国灭掉了舒鸠国。此时中原诸侯的重丘盟会已经结束,郑国子展、子产讨伐陈国也已获胜回国,楚国忙于战吴军、灭舒鸠,没有顾上救援陈国。
郑卿子展、子产伐陈回到郑国后,郑简公和子西已经从重丘盟会回到了都城新郑。简公与子西、子展、子产三位上卿商议后,觉得郑国径自出兵伐陈,应该向霸主晋国解释一下,毕竟原来晋国正卿范宣子要郑国待伐齐之事结束之后再定,而郑国不再等待,直接自行出兵,是违背了霸主的命令。子产主动请求出访晋国进行说明,简公和众卿都觉得子产足智多谋、舌灿莲花,是此行的不二人选。
子产以献捷的名义,身着戎装来到晋国都城。其实这次郑国伐陈,并未将所俘陈人带回郑国,而是清点人数后就地释放。所谓的献捷,就是报捷。范宣子专权,并不曾将陈国请求讨伐陈国一事向国君禀报,原想等伐齐回来后再说。因此,晋平公并不知道陈国君臣曾向晋国提出过讨伐陈国的请求,只知道上次郑简公来访,是为了请求晋国减少要求郑国缴纳的贡赋,他问正卿赵武:“郑卿此来报捷,晋国当如何?”赵武也和晋侯一样,不知道陈国曾请求晋国讨伐陈国,他回禀晋平公道:“臣以为,陈国归附楚国,郑国在晋国召集重丘会盟之时,贸然攻打陈国,如果引得楚国大举进犯,郑国必将向晋国求援,晋国将极为被动。郑若伐陈,当预先知会晋国。郑国此风不可长,国君可派大夫接待郑卿子产,问明郑国讨伐陈国的原由,再做处置。”
晋平公命大夫士庄伯接待了郑卿子产,并未派出一名与子产级别相同的晋卿接待他,这已表明了晋国的冷淡态度。一身戎装的子产献上了陈国献给郑国的宗庙祭器和陈国俘虏简册。士庄伯问子产:“陈国何罪?”
子产讲述了陈国出自周,与郑国同属中原诸侯。陈国历次动乱,郑国皆出兵帮助平定。陈庄公、宣公,都是郑国扶立。夏徵舒之乱时,陈成公流亡到郑国,又是郑国护送其归国。“如今陈国忘记了周朝的大恩大德,蔑视郑国的恩惠,抛弃和我国的姻亲之好(隐公八年郑公子忽曾娶妇妫于陈),依仗着楚国作靠山,侵犯敝邑,且仍不满足。我国去年曾向大国正卿范宣子报告,请求大国出兵讨伐陈国,没有得到贵国的准许,反倒有了楚、陈联军冬天侵犯郑国、攻打我都城东门的战役。陈军所到之处,水井被填,树木被砍,敝国很怕被削弱而辱没祖先太姬(周武王长女,陈国始封国君胡公满夫人),幸而上天以正道引导人心,启发了敝邑讨伐陈国之心。陈国知道自己的罪过,也接受了郑国的惩罚。故而,臣奉寡君之命,前来献捷。”
士庄伯又问:“郑国为何进攻小国?”
子产回答:“先王之命,只要是罪过所在,就要分别给予刑罚。而且从前周天子的土地四边各一千里,诸侯的土地四边各一百里,以此递降。现在大国的土地多到四边各几千里,如果没有侵占小国,又如何能做到呢?”
士庄伯被子产怼得面色发红,再问道:“卿何故戎装来此?”
子产答道:“郑国先君武公、庄公,曾作为周平王、桓王的卿士。城濮之役,晋文公发布命令,要各自‘恢复原来的官职’,命敝邑文公(郑文公)身着戎服辅佐周天子,以接受楚国献俘。因此臣不敢废弃天子及晋文公之命!”
士庄伯实在无可质问了,接下了简册,回禀正卿赵武,赵武听后说:“他的言辞合于情理,违背了情理则不吉利。”于是晋国接受了郑国所献的战利品。
子产返回郑国后,郑简公还在郑卿子展(公孙舍之)的陪同下,于十月份再次带着厚礼到访晋国,感谢晋国接受了郑国献捷。有了霸主晋国的首肯,郑卿子西(公孙夏)再次率领郑军讨伐陈国,陈国只得向郑国求和结盟。
孔子后来对这次子产赴晋国献捷的言辞给予了高度赞赏,他说:“言以足志,文以足言。(言辞用来完成意愿,文采用来完成言辞。)不说话,谁知道他的意愿?说话没有文采,则不能到达远方。晋国是霸主,郑国攻入陈国,不善于辞令就不能成功。”
赵文子(赵武)担任晋国正卿之后,下令减轻诸侯缴纳给晋国的贡赋而注重礼仪。鲁卿叔孙豹特意为此赶到晋国拜见赵文子,表达了鲁国的谢意。赵文子对叔孙豹说:“从今往后,不可轻启战端。齐国的崔氏、庆氏新近当政,将要谋求与诸侯友好。武与楚国令尹屈建也比较熟,如果大家都恭敬地执行礼仪,用辞令加以引导,以此安定诸侯,则战争可以消除。”可见,赵武虽然名“武”,但史称其为“赵文子”是有道理的,通过他的努力,给中原诸侯带来了几十年的太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