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家。
这个家已经不能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了。
偌大的院子里头只有两处还算能够住人的地方。
正房原本是赵父赵母的卧房,如今空荡荡的,屋顶有好几处漏光的地方。
四姐妹住在西厢房,屋顶的茅草漏了修,修了补,补了漏,只要不下雨勉强还能住人。
赵文东一个男娃住在东厢房,旁边另开一个小门隔出了老赵家的厨房和仓库所在,是家里最好的屋子。
赵盼儿拿着一个带破口的公鸡碗将锅里仅剩的野菜糊糊盛了出来。
“东子,你快吃,还热乎着呢。”
赵文东看了眼大姐,好几次欲言又止。
赵盼儿知道他想说什么,没有多做逗留,拉着最小的幺妹赵文丽走了出去。
二姐和三姐相视一眼,又不约而同的看向碗里的野菜糊糊,喉咙忍不住滚动了一下。
赵文东是家里唯一的男丁,大姐什么吃的都是先紧着他吃饱喝足。
哪怕只是一碗野菜糊糊,留给赵文东的都是满满一大碗,而她们今天到现在只吃了小半碗。
两姐妹对此也不怨怼,这年头哪家不是重男轻女。
此时两姐妹也在纠结大姐的事情,她们也不乐意大姐嫁给那个大傻子。
“念儿,想儿,你们赶紧去挑水。”大姐赵盼儿的声音从外面传来。
姐妹俩乖巧的‘哦’了一声,提着一个老旧包浆的破木桶就跑了出去。
可怜的两个孩子,家里连一条扁担都没有。
从家里到村口的古井有七八十米,来回要十多趟才能将家里的大水缸装满水。
两姐妹手掌上的老茧就是每天提水,硬生生给磨出来的。
赵文东没听到姐姐的吩咐,不过想起家里的柴火快没了,他吸溜几口就干掉一碗野菜糊糊。
出门看到姐姐在拔院子里的杂草,幺妹坐在青石上乖乖看着。
“姐,我去捡点柴火。”
“吃完了吗?”
赵文东点点头,看到姐姐不愿意跟自己多说,只能悻悻的提着竹篓子往后山跑去。
眼看着马上就要天黑了,家里的柴火所剩无几,最起码也要捡到够明天做饭的量。
说起饭。
赵文东轻叹一声,家里的米缸只怕是空了,明天还不知道要去哪家赊呢。
现在他们老赵家五个孩子可以说是上了村子里各家各户的黑名单。
也就是村长曹建国没有办法不接济,可每次也只是一点陈米或者一小包棒子面。
这个年头棒子面都是喂牲口的。
可在老赵家已经是不可多得的珍贵主食了。
走着走着。
赵文东来到了一座破败的土地庙跟前。
看着满是杂草和蜘蛛网的土地庙,赵文东鬼使神差的走了进去。
扑通一声跪了下来。
“土地爷爷,求求您保佑我们一家好好的,我姐拉扯我们长大不容易,求您一定不能让我姐嫁给那个大傻子,嘭!嘭!嘭!”
赵文东所求不多,现在一门心思都是如何不让姐姐嫁给顾老三那个傻儿子。
哐哐在青石铺就的地面上磕了三个响头。
再抬头的时候,赵文东只觉得脑袋晕乎乎的,一股暖流顺着眉心滑落。
直接是把脑门给磕破了这是。
赵文东揉了揉发黑的眼睛,只觉得眼前金星直冒。
“我说你这孩子,这也太实诚了吧。”
赵文东被耳边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一跳,回头就看到一个慈眉善目的婆婆好奇的看着他。
看到赵文东脑门留下来的鲜血,她惊呼道:“哎呦,这怎么还把头给磕破了呀。”
赵文东一脸懵逼。
眼前哪里还是刚刚的破庙啊?
四下打量了一圈,庙还是那个庙,但是已经跟破败不搭边了。
上面的土地公换了一身五颜六色的‘新衣服’,掉了漆的柱子也重新刷上了朱红大漆。
原本一点香火都没有的大鼎里头插满了香烛。
婆婆见他一身打满了补丁,身子骨瘦得跟麻杆儿一样,脸上还带着病态,不由得心生同情。
“孩子,家里遇到难事儿了就去街道申请救济,你来这里求神拜佛有什么用啊?”
“街道,救济?”
赵文东擦掉脸上的血迹,目光落在不远处挂在墙上的翻页日历上。
“2025年3月5日?”
赵文东还是认识一点字的,虽然他没有读过书。
但赵母是下乡知青而且还是高中学历,除了最小的幺妹赵文丽,其他四个孩子都认识一点字。
“我,我这是在哪儿?”
赵文东艰难的咽了咽喉咙,心中隐隐有些猜测,同时一股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。
那婆婆见状,再次好心提醒道:“孩子,不管家里遇到什么事情,你都可以去街道找人求助。”
赵文东愣了愣,朝她感激的点了点头。
婆婆见他呆呆傻傻的,叹了口气后,将香案上的水果和几包饼干什么的拿了下来。
“那,这些都给你,带回家吃吧。”
生怕赵文东不要,婆婆直接将所有东西都装进他背上的竹篓子里头。
赵文东反应过来的时候,她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走出了土地庙。
将背篓放下,看了眼竹篓子里头的东西后,赵文东忍不住咽起了口水。
塑料袋子里头不仅有七八个苹果,还有一排香蕉和一些他没有见过的红色的果子。
另一个袋子则是装着好几包不认识的点心,他只认得出‘盐’、‘饼’等少量字眼儿。
看着包装精美的饼干,赵文东不用想都知道这是好东西。
这也太贵重了!
赵文东觉得自己不能要这些东西,他急忙提着背篓追了出去。
还不等他喊人,眼前的一幕再次让他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只见原本的小青山村变成了成片的高楼,泥泞的土路也被坚硬的水泥路替代。
道路两侧停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轿车,过往的行人一个个穿着打扮皆是光鲜亮丽。
赵文东张着嘴,傻乎乎的打量着这一切。
很快他回过头看向墙上的那一本翻页日历。
“2025年,难道现在是几十年后,我来到了几十年后的小青山村?”
赵文东先是一喜,而后脸色大变。
“不行,我要回去,大姐的事情还没有解决,我不能在这里!”
“回去,我要回去。”
赵文东扭头朝土地庙跑了进去。
眼前的空间一阵抖动,而后整个人直接消失不见。
与此同时。
1989年的小破庙。
赵文东一个不小心被倒掉的房梁绊倒在地,摔了个结结实实。
再抬头的时候。
眼前一尊挂满蜘蛛网的石像正对着他,石像几乎被磨平的五官仿佛带着淡淡的笑意。
被白蚁啃食的房梁,腐烂的柱子,发黑的石墩子,缝隙里头长满杂草的青石台阶……
赵文东扭头看向倾倒的夯土围墙,以及被余晖染红的村落,眼泪不争气的流了下来。
“我,真的回来了!”
忽然想起什么,他赶紧放下背篓。
只见背篓里两个大红色的塑料袋赫然在目,里头的水果和饼干一样没少。
“都是真的,我真的去了一趟2025年,又,又回来了。”
赵文东翻了翻袋子里的东西,眼泪更加滚烫了几分。
冷静下来后。
赵文东惊疑不定的泛起一个念头。
“我还能再去一次吗?”